未知生,焉知死

  童年时看过一篇名为《三个鸟蛋》的童话--一只魔鸦向王子提出了一个从没有人能解答出来的问题:“在这个世界上谁的权利最大?”,王子的答案吓得法力无边的魔鸦为之胆战心惊!因为王子给出的答案是,“在这个世界上权利最大的是死!”
  从此,我的心灵就经常地被对死亡的带有几分无助和莫名其妙的恐惧感,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对人生真实意义的怀疑和思考所震撼。多少次,我痴痴地仰望着繁星点点的晴朗夜空,乞求在这个问题上能得到“星星小玛瑙”一类神明的指点,给我安宁,为我解忧。因为我从大人们那里除了担心、误解和糊弄之外,得不到任何有用的、实质上的帮助。
  我明白了,大人们也和我一样怕死!因为害怕,他们根本不敢真实地面对心中的困惑,不敢去思考那些关于死亡和人生意义的话题。但是,为了保护他们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他们会装出一副“我这是为了你好”的面孔,把这些思考斥为脱离实际的“胡思乱想”,生怕我们会因此而变得“神经兮兮”,从而脱离他们早就为我们设计好了的生活轨道。既然他们自己都惧怕死亡,又怎么能消除我心中对死亡的种种疑惑和恐惧呢?天生就对医学有浓厚的兴趣,经常翻看大人们的医书的我有时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患有医书中说的“强迫症”,总是在思考一些在别人眼里是如此愚蠢、无用和自寻烦恼的问题。为此还经常偷偷地按照医书中所教的“心理暗示”的方法去强制自己不去思考这些问题,强迫自己去接受大人们希望我去接受的对这类问题的普遍的看法。
  随着年岁的增长,步入成年的我越来越多地了解到了古今中外的哲人们对于死亡和人生意义等问题所持有的观点。可是,他们给我带来的除了困惑还是困惑。因为我无法把他们所说的一切与现实生活联系起来,从而在现实生活中去肯定它或否定它。因为要验证他们的理论是否正确,必须要亲身经历过真正的死亡,而按照他们的理论,死人是不会回到人间来把他们的“真实体验”(如果有的话!)传达给后人的--包括这些思想家自己!换句话说,这些思想家的理论不过只是他们自己个人的看法而已!根本就没有经过实践的检验!对于那些根本就不相信“前世后世”的无神论者来说,他们对于死亡的种种说法就根本不具有任何“权威”,因为他们自己根本就没有亲身经历过死亡;对于那些有神论者来说,或许还可以从全智全能的神明那里得到一些“启示”。可是,你又怎样才能通过实践来判别你所信的“神”是真是假?不管与之相关的判断标准是“人造”的还是“神造”的,上述问题都是根本无法回避、也无法得到令人心服口服的圆满的解决的。
  在关于生死和人生意义等问题上把话说得比较明确的有孔夫子的“未知生,焉知死”。现实人生的问题都处理不好,还谈什么死亡与来世呢?对于那些已经厌倦(或畏惧)了对生与死相关的种种问题进行思考的人们来说,这种说法的确很受他们欢迎,也具有相当的说服力。可是,这种说法无论如何说也难免带有一种刻意回避矛盾的掩耳盗铃色彩。对死亡的认知和理解是现实人生的设计和改善的过程中一个不容回避的话题。试看世上有多少人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是和他对死亡的理解紧密联系的?!如果“人死如灯灭”,那么,我们将不存在任何充足的理由来否定那些通过损人利己的方法来改善现实生活的行为!因为不管人在现实生活中感受到的是苦还是乐,一死都了了。既然你也是一死就了,我也是一死就了,那么我在这个短暂的生命没有熄灭之前凭什么不去追求个人利益的最大化?在我的利益与别人的利益发生冲突时凭什么要让我牺牲自己的快乐来帮助别人?一切传统的善恶观念都得翻过来!如果认为人有前生后世,那么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前生后世又是怎么样的?现世的行为又是如何影响后世的?改善现实人生的意义又何在?这些随之而来的问题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法回避的。对前生后世的看法直接影响对现实人生问题的定位和处理!又怎么能以一句“未知生,焉知死”而不了了之?
  也许是因为听过了太多的成年人的谎言(或许与我从事的专业是自然科学也有一定的关系),我变得谨小慎微,在心理上根本就不愿意去接受那些自己没有在实践中验证过的东西,而总是把自己基于理性思维的“第三只眼”偷偷地睁着。令人沮丧的是:我发现前人们倡导的那些理论本身就存在许多内在的矛盾和含混,而我自己又找不到任何方法来接近生死问题的核心。死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根本找不到任何方法来对其进行观察、分析和思考!而我的科学素养又不允许我用哲学家或诗人们的丰富想象力来面对生死,因为我深深地知道,这种方法是全然不可靠的。在与生死相关的如此严肃的问题上,答案是宁缺勿滥的!带着对那个看来是毫无解决希望的生死问题的困惑,凭借着自己那在无声无息的业风摧残下仅存的那一星半点的理性之火的温暖,我在冷酷的人间顽强地活了下来,没有象“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成为一幕新的自导自演的悲剧的主人公。虽然,人性中存在的“机会主义”的弱点(这也是一种业啊),使得我没有能够象唐僧一类的未知世界的勇敢探索者们那样,为了自己哪怕是一丁点的疑惑就去“芒鞋踏遍岭头云”,不获答案,誓不罢休!而是象绝大多数世人那样抱着一种孔夫子式的实用主义的态度,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态度来对待对于生死问题的思考。只是在心里明白,在与生死相关的诸多问题上,我的确是真的不懂。
  90年,我开始涉足卜筮、气功等神秘文化,并籍此因缘于93年进入佛门。也许真的是由于宿世因缘的缘故,在基本知见上一向是我行我素、很难接受那些没有经过自己的思考和验证的观点的我,竟然一下子就理解并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我当时所看到的坊间流行的佛教书籍中对生死及前生后世等诸多问题的解释。在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在生死问题上我已不存在任何困惑,从而可以心安理得地以这些知见为基本出发点通过理性的思惟来构造自己人生观、价值观的大厦了。当时的我经常在居士及我所遇到的有缘人当中宣传我所理解的佛教对于生死轮回等问题的看法,回答他们的疑问,一时竟在当地小有名气,被一些有谄谀毛病的同修吹捧为智慧如海、辩才无碍。我也因此而时常有些沾沾自喜,认为自己行菩萨道,是在用佛法渡化众生。
  一次,我在一对曾经在一起学佛的朋友家里高谈阔论。大概正好朋友有点事情要办,而我正谈在兴头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于是朋友的妻子有些不快,便不冷不热地说:“下回你能不能说点你自己的东西,别人说的东西我们也能听到的。”当时的我,宛如一盆冷水劈头浇下,竟然苶呆呆地愣了许久。
  朋友妻子这不经意的一棒倒把我给敲醒了!我从对于我所接受的佛教知见的绝对信仰状态中苏醒过来,开始用我过去所熟悉的理性的思惟方式来检验自己所接受的佛教知见是不是真的就象我所认为的那样完美无缺,是不是真的就是与社会实践都不存在矛盾。换句话说,是不是真的就是真理!结果,我竟然发现,我所理解的佛教知见竟然不是完全与实践相符的!特别是在生死等关键问题上更是如此!而且各家各派的说法中也存在许多矛盾,“到底谁是对的!”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依然是不折不扣地存在着!更严重的是,尽管我接受了如此庞大的一个关于生死轮回的理论体系,也能够运用自己的辩才进行举一反三的铺张,形成一个在语言和逻辑上根本无懈可击的华丽的理论体系。但是我在对生死轮回等基本问题的实证方面依然是和信佛以前一样毫无长进!过去没有实践过并且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去实践的,现在依然没有实践过并且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去实践。换句话说,我就象《法句经》里所批判的那把泡在汤锅里的汤匙,尽管能把整锅汤都一勺一勺地舀出来,可是却根本没有尝到多少汤的滋味!在这种解和行基本上脱节的条件下,我能保证我对佛教义理的理解不是“歪嘴和尚念歪经”吗?又能保证我的所谓“弘法”不是在造业吗?“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既然我已经发现了我所理解的佛教知见在生死等方面不是完全与实践相符的。这里的原因只可能从如下两个方面去找:(1)自己对佛教义理的理解是存在问题的;(2)也不能排除佛教义理本身就存在一些内在的矛盾。而不论是这两个问题中的哪一个,对于我人生观、价值观的最后确立来说都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在这个问题上我再也不能也不应该马虎下去了!否则这就无异于自戕慧命!另外还有一个非常现实和俏皮的问题:尽管我在周围的人里看的佛教方面的书算是多的,但是三藏十二部我到底又读了多少呢?!就这么点可怜的连半瓶醋都算不上的本事就想冒充辩才无碍,是不是有点不知羞耻?
  在古代那些有修有证的禅者们“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的教诲鼓舞下,我从97年开始大量地阅读汉传、藏传和南传佛教的原始经论,正式地开始了对我所接受的佛教义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生死轮回--的全面检验和思考。根据南传佛教阿毗达摩(论典)中的义理,人类的六种感官所能感受或认识的世界都可以用名、色,或更细致一点的色、受、想、行、识五蕴来涵盖。其中“色”对应于色蕴,而“名”则包括受、想、行、识四蕴。而人类肉体的死亡--佛家称之为分段生死--只相当于色身(属于色蕴)和依色身而起的种种“身受”(属于受蕴)的消亡而已,而作为有情众生的特有标志的心理学意义上的想、行、识三蕴以及与“心受”相应的那部分受蕴并不随之而消失。换句话说,死亡的不过只是人类的“色身”和一部分“名身”而已,而其他属于“名身”的成分则继续存在。而与这些“名身”的活动相应,可能会有新的业报色身和与之相关的新的“名身”随之而出现,使得生命以一种新的形式继续下去。不管这个新的生命有没有色身,他都是有情众生的一种存在形式。
  有趣的是,世俗意义上的有色身的活的众生的心态是在不断地变化的,没有色身的众生的心态也是在不断变化的。不管这个众生有没有色身,是不是与世俗意义上的色身的生和死相关,他的心态(属于“名身”)都是在不断地变化着的。旧的“名身”消逝了,新的名身随之而产生,因而佛家也把这种“名身”的新旧交替称为“(名身的)变易生死”了。
  人类在现实生活中所遇到的所有问题从本质上来说都是如何减轻或消灭烦恼的问题。众生心中的烦恼尽管可以以名身或色身之中的任意一种为缘而生起,但其本身是属于“名身”的范畴中的。佛家认为:“烦恼自心生,烦恼自心灭”,众生是可以通过纯粹的心理学意义上的自我调整(戒定慧基本三学)来制伏任何现行的烦恼的。而且在制服烦恼的过程中只牵扯到名身,却与色身没有任何关系。按照佛家的上述说法,被常人看成是至关重要的肉体(色身)生死问题实际上是一个与现实生活中的烦恼的解脱无关的问题。但是且慢!这个说法真的有道理吗?你又怎样来验证它呢?!如果这个说法只是一种拍拍脑袋想出来的缺乏实践支持的哲学理念的话,你完全可以不必去理睬它!
  依照《大念处经》中的说法,佛陀认为对于任何一个众生来说,解脱烦恼的唯一途径都是对身、受、心、法的观察(四念处)和思考。而不管是分段生死还是变易生死所涉及的所有对象全都处在四念处的观察范围之内。因为与死亡相伴的心理过程完全可以在“活人”的内观中得以体验和观察,而不一定非要有死亡的经历!佛陀本人就是通过这种观察来获得关于生死问题的上述见解的。不仅如此,任何一个人也都能够通过“四念处”的方法来对生死现象进行亲身的观察和思考的!只要他能够把这种观察和思考客观地进行下去,他一定会得到与佛陀相同的结论的,因为这个结论是一条客观真理!
  我终于惊喜地发觉:佛法与过去我所遇到的一切思想家们倡导的哲学思想都完全不同。它不仅给出了关于生死问题的答案,而且为我指明了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得到这个答案或检验这个答案是否正确!这正是任何一个自称为真理的理念所必须具备的“客观性”和“可证伪性”!换句话说,佛法不仅“授人以鱼”,更是“授人以渔”!
  南传上座部佛教(以及汉传佛教天台宗)关于内观(vipassana、四念处)的精辟义理,解决了我长期以来在生死等问题上存在的一个最基本的困惑:即不知该采用什么方式来对生死等现象进行独立、客观的实际观察。换句话说,就是不知如何来亲身体证生死现象。而这正是我几十年来一直不能如实地窥破生死轮回的奥秘的根本原因!既然佛法本身就是从完全理性和客观、不带任何先验的无法验证的假定的四念处中总结出来的,那么对于我来说剩下的任务就只是去沿着佛陀为我们所指出的这条通向智慧和涅槃的道路努力前进就是了!当然,如果沿着这条道路走的结果并不象佛陀所预言的那样的话,我还是会理智地停下来思考一下是该回头还是继续前进的。
  自从97年,特别是01年夏季以来在四念处方面所作出的努力,极大地改变了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尽管迄今我还未能达到涅槃的光辉顶点,但是在对佛教义理的理解方面却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极大地坚固和深化了我对佛陀所倡导的解脱道教法的信仰。许多过去只是停留在知见层次上的观念已经得到了相当程度上的实证;许多过去理解错误的地方现在已经依据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进行了改正。而这正是我过去觉得我所理解的佛法与实践不相合的地方!原来不是佛法错了,而是我或制造这种知见的别人把佛法理解错了!特别是在与生死相关的诸种现象的观察和思考方面,我迄今还未发现上述的来自阿毗达摩中的说法存在哪些与实践不相吻合的地方!
  几乎所有的世人都对死亡存有恐惧,不管是混沌未开的幼儿还是学富五车的世间智者,他们都无法通过深刻的内观来认识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在“结生”时就随之而现起的俱生我执和与之相关的我慢等不善心所,(更枉谈去制伏它们了)。由于这种在现代人所说的下意识层面上就可以正常地活动的俱生我执所执著的对象中就包括色身,因此世人在觉得自己的色身可能受到侵害时,必然就会随之而现起我慢等与烦恼相应的不善心所,将自己的心态遗忘在烦恼之中。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的社会经验和世间智慧也会随之而增长。可惜的是,世间智慧的增长不仅不能减轻我执,相反地还会通过“心理正反馈”的方式来加强它。人们在生活中遇到了许多烦恼,但是缺乏内观经验的他们既分不清这些烦恼是来源于身体还是心理,也根本不知道通过纯心理学意义上的心态调整就可以减轻乃至于制伏烦恼。他们所知道的只是:如果能够在五欲方面获得满足,则心中的烦恼就可能通过转移的方式而得以减轻,而五欲是通过滋养色身的方法来给人们带来快乐的觉受的。于是,他们所倡导的现实生活准则自然就会以五欲的满足(尽管各人所采取的方法有所不同)为其最终目的了。绝大多数世间善法都是通过满足人们的五欲的方式来帮助人们的。可惜的是,由于五欲的满足需要许多外缘,而这些“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外缘是否能够达成还很成问题,因此这些世间善法都不能帮助人们最后战胜烦恼,而且还会给人们增加不少麻烦的。
  《南传大藏经·小部·经集·八颂经品·爱欲经(第1经)》中说:
  他追求爱欲,心满意足,肯定感到高兴,因为实现了凡人的愿望。
  如果他满怀渴望,追求爱欲,却未能如愿,他就感到痛苦,犹如利箭穿身,避开爱欲,犹如不踩蛇头,这样的有识之士克服世上的这种执着。
  他贪求种种爱欲:田地、财产、金子、牛、马、仆人、妇女、亲属;这些脆弱的东西摆布他,危险折磨他,痛苦追随他,犹如河水涌入漏船。
  因此,有识之士应该永远避开爱欲;摒弃它们,舀出船中漏水,越过河水,到达彼岸。
  特别的,这些世间善法都不能帮助人们正确地认识生死,相反地还会增加人们对死亡的迷惑和恐惧!因为色身死了,也就再也没有东西能够享受如此“甜蜜”和“美好”的五欲了。在这种心态支配下,就是连白痴都会产生对死亡的畏惧!由于对死亡的恐惧几乎无人能免,而一旦人们通过内观等方式弄清楚了生死的真相,也就会随之而解决许多与现实人生密切相关的关键问题,其人生智慧必然会有质的飞跃。而且在现实生活中的烦恼也会随之而发生本质上的减轻。因此,人们是不应该以掩耳盗铃的方式去刻意回避生死问题的。这种建立在顽迷和怯懦的基础上的回避会阻塞人们通向真理的道路的。
  在《南传大藏经·小部·经集·八颂经品·洞窟八颂经(第2经)》中说:
  一个生活在洞窟(指身体)里的人有许多遮蔽,沉溺在愚痴中;这样的人远远没有达到超脱。因为在这世上,爱欲是很难摒弃的。
  听凭愿望,执着生存的快乐,寻求未来或过去的爱欲,贪恋今日和往昔的爱欲,这样的人很难获得解脱。因为解脱不能依靠别人。
  贪求,迷恋,沉醉于爱欲,吝啬,邪恶,这样的人陷入痛苦时,悲叹道:“我们死后,将成为什么?”
  因此,让世人学会知道什么是世上的邪恶,让他不要行恶。因为智者说道:人生是短暂的。
  我看到世上贪恋生存的人战战兢兢;这些可怜的人面临死亡嘟嘟哝哝,不能摆脱对生存的贪恋。
  请看,这些执着自我的人战战兢兢,犹如水流枯竭的鱼儿。看到这种情形,那就不要执着自我,不要执着生存。
  智者应该排除对两极的渴望,彻底理解诸触,没有贪欲,不做自己谴责的事,不受所见所闻污染。
  越过水流,不受执着污染。牟尼应该彻底理解名想,拔出利箭,努力游荡,不贪恋这世和彼世。
  既然对死亡的错误理解能够如此严重地影响人们的现实生活,那么我们是不是还要说“未知死,焉知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