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的沉思

许墨林

夜宿嘉州宾馆, 窗外江声浩荡, 搅得人难以入梦。信步走上阳台, 夜色是那么诱人:黛色如带的峨眉, 已进入夜的帐幔养神安息。 大渡河上的木排, 带着几点灯火, 从上游缓缓漂来。月色透过笼罩的薄云, 轻轻地洒在岷江、青戈、大渡河三江会合处。 东面的凌云山, 像个披着蓑衣的老翁, 端坐江边垂钓。 涛声时而重, 时而柔, 时而近,时而远, 久别重逢的三江姐妹在倾心聚谈, 像有说不完的话, 谈不尽的沿途见闻。顷刻, 又手携着手, 摇曳着波光闪烁的长裙, 向东去朝拜大佛。我的心魂也尾随他们去了。

乐山大佛, 白天是在人语喧哗、 游人拥挤中匆匆参见的, 除了慨叹它的雄伟、 神奇, 并未仔细地端详它的风貌。 这座高达71米的佛像, 历经千年沧桑,依然那么完好。你看他背靠凌云山座,慈眉善目,巨手安放在膝盖上,胸襟豁达,安祥地静坐江边,年年月月,朝朝暮暮,看云海月色,观三江风涛,哪一条木筏上的号子他未听过?哪一页樯帆上的风雨他未见过?人世间的欢和笑,哭和乐,呼及号,大千世界的混沌开化,潮流变革,战云燹火,都收在他的眼底、藏在他的心间然而他不动声,不动容,依旧坐在那里思考。几千年过去了,谁也没有看见到他眼角上添一丝皱纹,寻遍他的1021个发髻,也找不到一根白发,而肢体上的每个部位都是那么巨细和谐,骨肉亭匀。我想,无论哪一位学识渊博、阅历深广的长者站在他的面前,恐怕也只能称是人生的稚童;无论哪一个青春如花充满活力的黄金少年,和他相比,也都会感到自愧不如吧。是的,大佛寿比天地,壮存千古,除了为一代一代的后人瞻仰,为骚人墨客吟唱,为那些风流倜傥的人物留影之外,总该还有些留在人们心灵上的东西的……

于是,我不禁想起白天在海师洞里所见的惊心动魄的一幕。海师洞,位于大佛之后,绿树掩映,苎萝纷披的山径上人如潮涌。我原以为这里有钟乳林立的洞天奇景,踏进洞门一看,占地仅十多平方米的山洞呈穹隆形,洞壁湿漉,岩缝里不断渗出水珠,岩石上长着褐绿色的苍苔,除此之外,并无幽深之感,但洞里却笼罩着异样的肃穆气氛。洞中盘膝坐着一位高僧,似在闭目参悟,双手托着一只化缘钵,钵中盛满清油,几根灯草挑出钵外,一团火苗虽不十分亮,却把和尚晕染成一片金身。周围站满了前来朝拜的人群,有的在点香,有的拎着油桶细心地往和尚手中的托钵加油;年老的双手合十,心地虔诚;年轻的也一改嘻笑纵情的常态,默默地站着,凝神观看。同行的乐山市的小黄轻轻地推推我说:“你上去看看,那钵里是什么?”我挤上去一望,顿时心里一震:竟是一颗人的眼珠!灯芯正好放在眼珠的瞳孔里,灯火常明,等于是眼珠放射的光彩。周围的气氛不容许我发问,只能在心里疑惑,为什么要把眼睛放在钵里呢?又为什么要用眼珠来点亮这盏长明灯?人世间的事情竟是这么古怪!

出洞以后,小黄给我解了这个谜。原来,这位高僧就是当年发起修建这座大佛的海通和尚,这颗眼珠就是海通法师为建造大佛做出的牺牲。没有海通,就不会有这座大佛;没有这颗眼珠的代价,也就打不散拦在佛身前面的妖雾魔障。“你别看它是一颗眼珠,它是善恶的试金石,魔鬼的照妖镜!我们这里的人遇到人生坎坷,事业魔难,心有不平,一站到这里看一看,想一想,就会心地澄净。懦弱的会变得勇敢,气馁的会振作精神,那些歪七扭八、心存不良的家伙,看一眼这颗威严的眼睛,也会感到浑身火辣辣地难受。你信不信?”一颗眼珠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我怎能理解呢?小黄见我沉思不答,又神秘地告诉我:“你信不信?我们这儿信佛的有,不信佛的也有,来到这里总要一看大佛,二朝海通。洞里没人管,但四季香火不断,终年佛灯常明。奇怪的是那化钵里的香油总是满满的,即使是大雪封山,水隔去路,或者是暴风雨之夜,也会有人来添油。前面的人走了,后继的人又攀上山来,谁也没有给谁轮个秩序,挨个班,你说怪不怪!”听了小黄的一番话,更觉得这颗眼珠是如此奇幻莫测,它比起佛门中的那些舍身饲虎的故事更叫人心灵颤动,我当然要寻根究底,问个水落石出了。

一颗眼珠,引出海通一段悲壮的身世。海通原籍贵州,家贫如洗,便落发当了和尚。艰难的法门生涯,孕育了他的宏图抱负,二十多岁时,便北上云游,一路履痕风霜,一件破旧的袈裟裹走了几个寒暑,终于来到了山灵水秀的嘉州(乐山古称嘉州)。可是第一眼就看到一场劫难。洪水漫天,青弋、岷江、大渡河像从天庭里挣脱锁链的青、白、黑三条恶龙,在这里翻滚厮打,搅得天玄地黄,人心惶惶。一眼望去,凌云山象座铁门,挡住了南下的水势,惹得三条恶龙暴跳如雷。一排排浪山拚命想撞开这座山门,一个个如虎似豹的旋涡使劲要把大山沉入江底,一只只从岷江上飘来的民船,被恶浪推到了这鬼门关前。船家呼喊着苍凉的号子,拼搏着,想要躲过这顷刻即至的灾难。站在山崖上的海通,忧心如焚,他双手合十,背诵着大慈大悲的《金刚经》,召唤着佛祖快来超度众生。“轰--澎╠╠”一声响雷落到海通身前,他睁开眼睛一看,一只舟船如鸟卵投石,撞在犬牙交错的山石上,桅断骨散,飞向半天,江面顿时传来了落水船家悲惨的呼救。海通急急地奔下山来,沿江追去,可是除了见到几片漂散的木片黑点,又哪里寻得到人影?热泪洒满了海通的衣襟,一种难言的痛苦锁住他的心身。他对着凌云山看了又看,望着肆虐的江水想了又想。他朝着西边的峨眉山,“扑通”一声跪倒,指天发誓:“佛祖在上,弟子海通要劈开这座山建造圣像。借佛祖威灵,以镇风涛,普度众生,夙愿不贷,不上峨眉。愿佛祖接受弟子一片虔心!”从此,海通便结茅凌云山,修身海师洞,着手进行建造大佛的宏业。一个孑身孤单,仅有一衣一钵的苦和尚,要完成这样一项伟业,谈何容易!且不说工程如何浩繁,耗资如何巨大,就单说这千万工匠云集凌云山,安营扎寨,千车万船,运输调度,拿到现代来说,最先进的电脑也要运算几天。好一个海通和尚,人所不敢为的他敢为,人所不敢想的他敢想,人所不堪苦的他堪苦,他挑起了这副千斤重担。佛门庄严,教义恢恢,但我想,从来的佛寺都是占灵山胜地,塑泥像,涂金身,赢得天下善男信女,香火鼎盛,佛门也是一片心诚,“积善行德”“普度众生”。殊不知天下之大,贫富悬殊,人间魑魅当道,哭的有,愁的有,悬梁自尽的也有,有几个能超度苦海,到达极乐世界?天下的佛门,爱国的有,匡邪扶正的有,作恶霸道的也不乏其例。更多的是远离人世,既不理诉讼,也不为民申冤,只是让你在晨钟暮鼓、昏灯烟火中苦行修身,昏昏然,陶陶然,求个自我解脱而已。尽管是教义昭昭,有几个去干些实事,造福于民?相比之下,海通和尚以身试教,遵循信仰去努力实践,他可算是天下第一等心诚的佛徒了。为了根除水患,布善于世,他以教义去打动民心,调动起千军万马,齐心进行超乎寻常的伟业,可谓又是天下第一等有魄力、有智慧、有远见的高僧。

大佛开凿于唐玄宗开元初年。要在七十多米的山崖上建筑一座完整的佛像,许多人认为是天方夜谭式的神话。斧凿一响,各种话都传到海通耳边,好心劝慰者、恶意中伤者,嘲讽嗤笑者,解囊资助者都不期而至。海通是善者迎,恶者顶,耳朵不软,心诚志坚。嘉州的郡吏,听说海通积资造佛,有几十万两银子,垂涎三尺,便顿生歹念,带兵前来勒索。海通以佛门行善,根除三江水患的道理向郡吏申述,哪知道郡吏脸肉一横,把“破坏三江风水,借佛门肥私”的罪名加在海通身上。海通强压心中怒火,冷冷回答:“我的眼睛可以剜给你,但要想吞剥建造大佛的钱财办不到!”

郡吏看看貌不惊人、形容枯槁的海通,哑然失笑:“有胆量!佛门出言不二,法师不妨试着办吧!”海通逼得一无退路,就从容走进净室,自己动手剜出眼睛,放进托盘中双手捧到郡吏面前。石破天惊!权势威赫的郡吏一看血淋淋的眼睛和兀立不动的海通,浑身震动,惶恐不安的眼眶中顿时落入无数针芒,疼痛难忍。嗫嚅着说:“我……我失言了……”

失去双目的海通法师,再也看不到正在建造中的大佛,但他心中的佛光却照耀整座凌云山。山也静了,浪也平了,古嘉州舟楫云集,天下的石工巧匠不召而至,凿石的星光把通衢四海的三江映得一片璀璨,不知是佛心感动了人,还是人心感动了佛?

由于工程浩繁,心力交瘁的海通法师一病不起,徒僧忧心忡忡,石工抱着他的病体痛哭不已,千万颗心都系在这座未完工的大佛上。海通也清楚知道已撑不到那一天,但他坚信后来者一定会完成这项伟业。他的精神感动了四川节度使韦皋,在海通死后继续组织民工开凿,直到唐德宗贞元十九年才完工。前后经历90个寒暑。

剜去了一双眼睛,照亮了一个世界;倒下了一位血肉之躯,矗起一座信念的丰碑。应该感谢那位无名的雕塑家,找准了一个最美的光的焦点,塑造了海通的形象,感动了我们千百颗凡夫俗子之心。人,总是有信仰、有追求的,但无论信奉哪一种教义,都要为百姓干点实事。站在海通法师塑像前,我扪心自问:我们这些共产主义信仰者,遇到那些妖雾迷障拦在事业的路口,有没有“自抉其目,捧盘致之”的勇气?

三江涨潮了,一声声自远而近,一阵阵由轻变重,月下的大佛,似乎还在肃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