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三类境”的几个问题

 

傅新毅

 

“三类境颂”虽只有短短的四句、二十字,却是奘传唯识学中最大的难题之一。清末民初,法相唯识之学复振于中夏,于时曾有多次大规模的学理论争,涉及到法相与唯识分宗之争、唯识古今学之辨乃至《起信》真伪之争等重大课题,至今尚为学者津津乐道,唯有相见同别种之争,时人大多或无暇或不屑顾及,似乎这仅是一个细枝末节的小问题,纠缠于此纯属无谓。而“三类境颂”实质上就是相见同别种问题的扩展,自然也就问津者寥寥了。稍有论及者,亦只是以《宗镜录》化约乃至曲解了的说法为依据,远未能作细致的辨析与追根溯源的检讨。唯识学理繁博精严,最忌时尚儱侗颟顸之谈,若没有一个个虽小然足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小问题,时人津津乐道的所谓大问题大约也就只剩下漫画式的图解乃至根本不着边际了,更何况“三类境”的分判牵涉到有相唯识的最终理论定位,其中又多有疑难之处,实有作进一步探讨的必要。限于篇幅,本文仅论及其中的三个问题,以窥其一斑。

 

一、“三类境颂”是否出自玄奘

 

一般认为,玄奘在传承护法一系的唯识今学时,对其作出了创造性的发展,其中的两大贡献:一是分别“变带”与“挟带”,二是“三类境颂”的提出。前者在《述记》中曾有明确记载,出自玄奘在留印时为论破正量部学者般若毱多而撰作之《制恶见论》,是应无疑;[1]后者就现有文献言最早出现于窥基所撰之《掌中枢要》、《义林章》中,然皆未明言作者,至慧沼《了义灯》中方指为“三藏法师”玄奘作,[2]后世学者虽多承此说,然亦有异议者,如日本南寺传(元兴寺传)系的护命在《大乘法相研神章》中即谓“《枢要》上卷慈恩法师作颂曰”云云。[3]实际上,纯粹从文献的角度,我们已无法确凿无疑地断定,“三类境颂”出自玄奘,因而一个可能的取径,在于义理的考察。

此处推断的前提是,设若“三类境”的分判果出自玄奘,那么无论是对慈恩窥基还是西明圆测,这都是一个先在的理论背景,即便会有进一步的修正与发展,在致思路向、理论架构等方面都必然或多或少地受其规范与制约。(当然这涉及到西明学系的“去异端化”问题,非一文所能阐明,笔者拟撰《成唯识论西明疏辑考》一书来具体厘清在此问题上种种人云亦云的误传之说,正在进行中。)然而从现存唯识章疏中,我们却遗憾地发现,圆测一系的看法实则大相径庭,如《了义灯》中有载:

西明云:缘极微、空花等所有相分,皆熏成种。问:既从种起,云何极微等说之为假?解云:以不生质,故说为假;据有种生,相分成实。……《要集》又云:《杂集》所说十八界种各各不同,必无意识不从二缘。缘无为,影似无为故,于百法中无为所摄。他界缘、无漏缘,虽异地、无系,而不离色等;缘一切无法,定必有所无,不离色等,故与见分(原作“见相”,据《增明记》卷四所引《要集》文改。——笔者)必不同体。强分别心得缘无等,所现相分必具四义(原作“具四缘义”,据《增明记》卷四所引《要集》文改。——笔者),故是能熏。既得自熏,何用见种?[4]

准此,圆测、道证(《成唯识论要集》撰者,圆测弟子)等皆是取相见“一向别种”说,即,无论境相是如眼识等前五识所缘之色等实法还是如第六意识所缘之极微、空花等假法,均能熏成自相分种,并于后时由此自相分种生起或实或假的影像相分。至于境相之所以有假实之别,不在影像相分是否与见分别种,而在能否生起本质相分。由于圆测一系倾向于认为如有本质相分,则本质相分与影像相分同种,[5]因此其看法大约是,比如眼识等前五识缘色等法起,其影像相分与见分各熏成一种,而由影像相分所熏成的种子于后时除能生起自影像相分外,亦能生起作为第八识相分的本质相分(至于是否能生起作为第六识相分的本质相分,暂姑不论。),能生起本质色等表明,眼识等前五识所缘之影像色等,皆为实法,反之,若第六意识缘于极微、空花等假法起,虽然其影像相分与见分亦各熏成一种,然由影像相分所熏成的种子于后时惟能生起自影像相分,即作为第六识相分的极微、空花等影像,却不能生起极微、空花等本质色而进入第八识所缘之器界相中,正由于此,为第六意识所缘的极微、空花等皆为假法。略言之,相分种应有两类,一者能生本、影二相分,一者惟能生影像相分,能熏成前种者为实法,能熏成后种者为假法。由此可见,圆测一系并不认为如第六意识缘于极微、空花等假法时必然相见同种,因此并非如“三类境颂”所说是“独影唯从见”。

对此“一向别种”即可谓极端的别种说,慧沼在《了义灯》中曾有过激烈的批评。如就极微言,与有部等不同,唯识学者并不认为色法是由实有的极微展转积聚而成,相反,心识直接就能变现起各类色境,此色境无需由极微合成,只是为了除遣对色境的实执,故而可于禅定中以假想慧分解之,直到已邻近虚空、不能再分解为止,而将其假名为极微,故“诸极微,但假想立,自体实无。”[6]此意于唯识论典如《瑜伽师地论》、《显扬圣教论》中均曾多处提及,《成唯识论》对此亦有较为简明的阐释。[7]因此若说极微等假法亦别有种生,则其一,极微本是无体假法,无生无灭,[8]由自种生,便成了有体法,且有生有灭;其二,极微若别种生而为有体法,即违背了如上《瑜伽》、《显扬》等教说;其三,极微自种若由极微熏习而成,则假法亦能熏种,便与《成唯识论》所说“假法如无,非因缘故”[9]相违。那么,圆测一系对此是如何理解的呢?

《增明记》曾引《西明疏》卷一云:

问:大乘极微为假为实?三藏解云:若依论文,是假非实。故《瑜伽论》第三卷云:又非极微集成色聚,但由觉慧分折诸色,极(后原有“微”字,衍,据《瑜伽》卷三删。——笔者)量边际,分别假立以为极微。理实而言,是实非假,所以者何?由假想慧分折彼时,极微影像当心现前,应无相分,然彼说心必有所缘,故知实有极微影像,熏成种子,能生自类影像相分。而《瑜伽》说是假非实者,于非极微处假分折故,义说言假。今解:如论是假非实。以假想慧于眼等处分折极微,离眼等外无别极微体。如长短等离青等外无别自性,若缘长等,必带青等。此亦如是,缘极微者必带眼等粗色相现。[10]

于《学记》卷二中亦有相当文字,[11]可互为比照。据此可知:其一,依玄奘所解,虽然就极微乃是以假想慧对一体被给予之色境予以分解之结果而言,极微可如唯识诸论所说是假法,然而,当以假想慧将色境分解到极微时,极微的影像必然显现于心识之上,也就是说,心识是以此影像为相分即亲所缘缘,而要成为心识的所缘缘能引生心识,就必得具“缘”义而为有体之法,就此而言,极微亦可说是实法。至此为止,实际上窥基也是认可的,如《述记》中曾明确说,极微影像“然依他故,可说为实,成所缘缘故[12]。然而玄奘进而将这种所缘缘意义上的“实”引申到因缘意义上的“实”,认为它“熏成种子,能生自类影像相分”,也就是说,如果圆测所传不缪,那么至少玄奘并不认为缘于极微时是相见同种,即,不是“独影唯从见”!其二,依圆测所解,极微诚然是假法,然既然极微是以假想慧对色境予以分解的结果,因而其影像不可能单独出现在心识上,而必然与被分解的色境影像一同出现,一如长短等形色是青黄等显色的分位,离青黄等显色无别自体,故缘于长短等假法时,必带有青黄等实法,同样的,缘于极微假法时,亦必同时缘于被分解的色境实法,这就是前引文所说的:“缘一切无法,定必有所无,不离色等”,如此依托于同时被缘取的色境实法,极微假法亦能熏成自种,并于后时由自种所生。可见,在此问题上,窥基与圆测都是各取玄奘之说的一部分,如果说圆测认为缘极微时必带色境纯属其别解,那么窥基认为缘极微时相见同种同样也并非得自于玄奘!

当然,圆测的说法可能有若干牵强之处。就眼等前五识言,其能否缘取长短等形色虽然在唯识学者中有不同的看法,然即便说能缘形色,也还是不离显色,即当缘得多青时,即是所谓的缘于“长”,反之缘得少青时,即是所谓的缘于“短”,因此这确如圆测所言缘于长短等假法必带青黄等实法,第六意识却不然,其可以别缘长短等假法。[13]同样地,以假想慧分解色境必在第六意识中,其分解的结果极微影像也可以单独出现于第六意识之上,未必要同时带有被分解的色境。

不过,纵观上述引文,我们可以得到一个重要的启发,即应当区分影像极微与本质极微。影像极微为第六识所缘,本质极微如果存在的话,应为第八识所缘。第八识所缘中有器界相,如认为第八识所缘之器界相是由极微展转聚合而成,或佛菩萨可以神通力等将此器界相分解到一一极微,那么此极微就是本质极微。相对于不立八识的小乘诸部如有部而言,此极微亦即构成外部物质世界的终极基元。唯识诸论所否定的极微,实际上乃是这种本质极微,所以《瑜伽》中说:“问:何故说极微无生无灭耶?答:由诸聚色最初生时全分而生,最后灭时不至极微位、中间尽灭,犹如水滴。[14]色法是一体被给予的,并非实由极微聚合而成,故曰无生,灭时亦非分解为一一极微,故曰无灭,此即,在色法中并不存在如有部所说作为其基元的极微,所谓“于色聚中”无有“极微自性而住”。慧沼的所有破斥,实际上只是针对这种本质极微,而并不能因此否定影像极微在一定意义上的实在性。当以假想慧将色境分解到一一极微时,影像极微必然出现于第六意识上,此影像极微是有体的“相分”而并非无体的“当情现相”。此如第七识缘第八见分而起于我执,此第七相分乃是似第八见分的似常似一之相而非所执常一我相,所执常一我相才是无体的“当情现相”,同样地,在第六意识上出现的影像极微只是似极微之相而非极微本身即本质极微,不能以后者的无体来否定前者的有体,因为影像极微作为第六意识的亲所缘缘,必得是有体之法。

综上所述,如玄奘、圆测认为缘于影像极微相见别种,即影像极微能熏成自种并由自种所生,在学理上大致也是可以成立的,至于细节上是否稳妥周延,则是另一个问题。也就是说,“独影唯从见”只是可能的致思路向之一而非唯一选择,如此说“三类境颂”出自玄奘大约就是颇为可疑的了。

 

二、何谓带质境的“种通情本”

 

带质境一方面带有实本质,因而不是“唯从见”的独影境,另一方面由于能缘之心的分别作用而歪曲了本质之自相,因而也不是“不随心”的性境,可以说,这是一种真实性介于性境与独影境的中间存在。惟其如此,带质境在三性、界系、种子等多重意义上也都共通于能缘见分与所带本质二者,是即所谓“通情本”,“情”者情见,即能缘见分,“本”者即所带之本质。比如,第七识以第八识见分为本质而变影缘之,本质即第八识见分具缘虑作用,第七识所变现之影像虽带此本质而起,却为似常似一的似我相,不具缘虑用,与本质不完全相符,故为带质境。就三性言,此带质境即第七识相分既可说是随同于本质即第八识见分而为无覆无记,亦可说是随同于第七识见分而为有覆无记。就界系言,虽然此处七、八二识必同界系,然第七识相分原则上同样既可说是随同于本质亦可说是随同于见分,而非仅是随同于其中之一方也。

那么,如何来理解种子通情、本义呢?亦即,带质境是与见分同种、与本质同种、抑或别有自种?于此学者多取《宗镜录》之说,认为“其相分无别种生,一半与本质同种生,一半与能缘见分同种生。……以两头摄不定,故名通情本。[15]此说几类于戏论,种子非一物事,岂可剖判为两半,一现行又岂可由两个半种相合杂生?检唯识章疏,在此问题上实则多有异说,即就第七识缘第八识见分言,其种子大别有一种、二种、三种之三说。

一种之说可见之于《义演》:

又北川有法师解云:第七缘第八质,变起相分而熏种时,即此种子通其二性,所谓染无记、净无记性,然此种子有时发染第七现行,有一时起净第八识,何以故?此种子当熏之时通二性故,虽通二性,然此种子不约一时有二功能,但约此种子前后生现行为论故,现行通二性也。[16]

此所谓“北川有法师”者具体未详。其说大意为,第七识缘第八见分时共熏成一种,由于其本质即第八见分为无覆无记,第七见分为有覆无记,故此种子通于无覆、有覆二性,此后随各种机缘的不同,此种子或时生起本质法即无覆无记的第八见分,或时生起有覆无记的第七见分及其影像相分。这一说法显然是有问题的,一种子既能生第八识,又能生第七识,必然会导致种子的杂乱,与种子的定义“亲生自果功能差别”相违背。

二种之说可见之于《学记》:

非现证境,推求力生,故从见种说通有覆;而有本质,似质而生,故从质种说通无覆,以得熏(原作“重”,据页下校勘注2改,下“熏”字同。——笔者)生本质种故。问:能熏之影既通二性,所熏种子亦应通二,既六义中种现性同所生类耶,岂通有覆?答:唯从质分熏种非余。从见之分,如独影故。谓从见种,故不熏质;不似见故,亦不熏见。其无覆边从本质种,似本而起,得熏生质。[17]

此说大意谓有质种、见种二,无别影种。具体说来,第七相分作为带质境无别自影种,而是从质种、见种二头生起,从质种生起边通无覆无记,从见种生起边通有覆无记。而由此第七相分唯能熏成质种,不能熏成见、影二种。这是因为,其从质种生起边,相似于本质而起,故能熏成质种,而其从见种生起边,则一如独影境:以其从见种边起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