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光祖师思想研究

崔正森(山西省社会科学院)

 

印光法师是中国近代佛教史上颇有作为的一位著名高僧。他以爱国爱教的精神和听夜的耳朵、看夜的眼睛,觑视中国近代社会的时节因缘,始终不渝地遵循着释迦佛教的本旨,乘时弘扬佛法,因机调伏众生,主张儒佛合之双美,宗教不宜混滥,诸宗归于净土,为近代佛教的振兴作出了不朽贡献。

 

一、儒佛合之双美

 

“儒佛二教,合之双美,离之两伤”,是印光法师在《复安徽万安校长书》中提出的一个重要观点。他说:

儒佛之本体,固无二致;儒佛之功夫,浅而论之,亦颇相同;深而论之,则天地悬殊。(《复汤宏昌居士书》第228页)

众所周知,世出世间之理,不外心性二字;世出世间之事,不外因果二字。心性之理幽微玄妙,即使是圣人贤达也会有所不知;而因果之事显著可见,就是愚夫愚妇也会略知一二。因此,心性之理,辅以因果之说,就会两全其美。

孔子的弟子曾参根据孔、孟的“仁政”思想,曾作《大学》一书。孙中山先生认为,此书是“中国的政治哲学”,为圣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一套系统理论。其书第一章,开宗明义就说: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里的“明明德”,其前一个“明”字是动词,相当于“格物”的“格”字,就是“克念省察之功”。后一个“明”字,是形容词,谓清净光明之意。其“德”字,为德性,即道德心性。其道德,是就伦理而言;其心性,是就本体而言。因此,就前者而言,“明德”是美好的伦理道德;就后者而言,“明德”是清净光明的本心。因为这个清净光明的本心,被幻妄私欲所蔽,不能显现而受用,故须用克念省察之功“明”之。这一功夫的次第,就在于修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这个“格物”之“物”,就是随境所生,不合天理、不顺人情的幻妄私欲。就因这个“幻妄私欲”固结于“心”,就产生了“贪、 瞋、痴”三毒,使人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否则,“格”去“幻妄私欲”,就会显现“明德”。再经过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等功夫,就会做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目的。可见,人人本具“明德”,“明德”相当于“佛性”。因此说,儒佛同体,本无二致。人人都可为尧舜,人人都可为佛陀。

又,印光法师说:

儒以诚为本,佛以觉为宗。诚即明德,由诚起明,因明致诚,则诚明合一,即明明德。觉有本觉、始觉。由本觉而起始觉,由始觉以证本觉,始本合一,则成佛。本觉即诚,始觉即明,如此说去,儒佛了无二致。

《大学》和《中庸》是儒家的重要经典。《大学》讲诚,是就人道而言,而《中庸》讲诚,则是人道兼说天道,即解释人生道德和宇宙本体。要成全人生道德和万事万物,就得仁义礼智。因此,印光法师说“诚即明德,由诚起明,因明致诚,则诚明合一,即明明德”。

《大乘起信论》曰:

所言觉义者,谓心体离念。离念相者,等虚空界,无所不遍。法界一相,即是如来平等法身……始觉义者,依本觉故而有不觉,依不觉故说有始觉。

佛者,觉也。觉有本觉、始觉之分。所谓本觉,就是众生心体。因为它是众生本具的离幻妄私欲而虚灵不昧、无处不遍的本心,故也曰如来法身。由于众生的本觉心源受到幻妄私欲的熏习而为不觉,故经本觉之内熏,修行之外作,才会渐渐觉悟,故名始觉。因此,印光法师说:“由本觉而起始觉,由始觉以证本觉,始本合一,则成佛。”由此看来,本觉就是“诚”,始觉就是“明”。本觉、始觉合之,就是“觉”,即“明明德”。所以说,儒佛本体一致。

儒佛本体一致,但功夫深浅不同。浅而论之,基本相同。但深而论之,佛比儒深。印光法师说:

如来大教,显示吾人心性之妙,与夫三世因果之微。举凡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道,与夫断惑证真了生脱死之法,无不具备。是故遇父言慈,遇子言孝,兄友弟恭,夫唱妇随,主仁仆忠,各尽己分,则与世间圣人所说,了无有异,而复一一各示前因后果,则非世间圣人所能及。尽义尽分之语,只能教于上智,不能制其下愚。若知因果报应,则善恶祸福,明若观火。其谁不欲趋吉而避凶、免祸而获福乎?

儒教讲世间法,佛教讲世出世间法。若儒教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唱妇随、主仁仆忠等尽义尽分之伦理道德,是就上智者可言可行,但不能制其下遇不肖。那么,怎么办呢?我们知道,世上没有一人不在伦常之内,也没有一人能出心性之外,所以,具此伦常心性,以佛教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辅之,则父子兄弟等就会尽伦尽性,去掉幻妄烦恼,复其本具佛性,自觉觉他,成为佛和菩萨。

因果报应之说,并不是佛教的专利,其实儒家亦说。《易》曰:“积善余庆,积不善余殃。”《书》曰:“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浅而论之,它与《无量寿经》卷下说的“善恶报应,祸福相承”,相差无几。深而论之,《瑜伽师地论》卷第38说的“已作不失,未作不得”,则揭示了佛教因果论的特色,即任何思想行为,必然导致相应之果,“因”未得“果”之前,绝不会自行消失;否则,不作一定之业因,绝不会得相应之结果。由此,佛教还提出了“三世因果”。所谓三世因果,就是“欲知前世因,今生结果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因果报应,丝毫不爽,堕狱生天,唯人自召。儒家只说现在,及与子孙,至于生前死后,与无始以来、随罪福因缘、轮回六道,都未说明。佛教则不然,兼及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无尽而论。所以,只要明白了三世因果这个道理,谁还不欲趋吉避凶、免祸获福呢?如果不懂这个道理,或不信因果这个规律,那就只好自作自受了。因为“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每个人心,都与天地鬼神及诸佛菩萨之心息息相通。俗话说:“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欲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因此,印光法师说:“因果报应为制心之法。”所以,伦常日用之道,一一示以三世因果,善恶报应,就会使人心存敬畏、不敢逾矩。故周安士曰:“人人知因果,大治之道也。人人不知因果,大乱之道也。”这就是印光法师提倡因果、断恶修善、恢复本性、辅助儒家护国救民、正本清源的一个观点,也是他的一个思想特色。

 

二、宗教不宜混滥

宗与教的问题,历来论述不少,仅就明代而言,紫柏真可、憨山德清、莲池裯宏、藕益智旭都有论述,但出于蓝而胜于蓝者,当数印光法师。印光法师生当近代。近代时候,佛教中出现了两种流弊,一是“以宗破教”,二是“以教破宗”。印光法师以捍卫佛法为己任,起而纠正。他说:

宗、教二门,原是一法,从无可分,亦无可合。随机得益,随益立名。上根一闻,顿了自心,圆修道品,即名为宗。中下闻之,进修道品,渐悟真理,即名为教。

宗者,佛心;教者,佛语。佛心流出佛语,佛语表达佛心。佛心、佛语,都是出于佛陀,岂可相悖相离。佛心,即是觉心;佛语,即是正语。觉心、正语,各有分际,岂可相混相滥?因此,印光法师说:“宗之悟解为目,教之修持为足。非目则无由见道,非足则不能到家。是宗教之相需而不悖,相合而不相离也。”诚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缺一不可!

上面对于宗、教的界定,是就根机、顿渐而言,印光法师还就佛教的禅、讲两科对宗、教二门作了进一步的界说。他说:

何谓宗?何谓教?演说之,宗教皆教;契悟之,宗教皆宗。

如此说来,教中有宗,宗中有教。所谓教中之宗,就是实相妙理三德秘藏,这也就是宗家的向上一著。教家之教,就是经论所说的语言文字和法门行相。这些语言文字和法门行相,它所诠释的东西不外还是实相妙理三德秘藏。其作用犹如宗家的机锋转语。宗家之教,就是其机锋转语、扬拳竖拂、语默动静等等,这些都是就此来机,指归向上,以指观月。所见指月,就是宗家之宗。若就二者相较,教则未悟,也令解了;宗则未悟,也不知为异,如认指为月,却不知有真月。又,教则三根普被,利钝全收;而宗则独被上根,不摄中下。三则,教是以文显义,诊义修观,观成证理,令人由解而入,故以止观传佛心印。而宗呢?则是离文显意,得意明心,明心起行,令人由参究而得,是以直指人心传佛心印。二者相较,归元无二,方便多门。若就历代古德看来,即使是在大彻大悟之后,也不乏三、五、七次阅藏者。念佛求生净土者,诚如百丈怀海所说:“修行以念佛为稳当。”四是,宗为前锋,教为后劲。虽然它们的语言施设和门庭建立不同,但它们所办事情是一,所说诸法归一。若就二者相较,不可不以乌龟和白兔赛跑的寓言引以为鉴矣。

复次,印光法师还就真俗二谛,对宗、教二门作了更加深入的说明。他说:

克论佛法大体,不出真、俗二谛。真谛则一法不立,所谓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也;俗谛则无法不备,所谓佛事门中,不舍一法也。教则真俗并阐,而多就俗说;宗则即俗说真,而扫除俗相。

俗谛是宇宙万法,真谛是诸法之理,真谛、俗谛的关系,就是理事关系。理事关系,就是体用关系,即理是事之体,事是理之用。理不离事,事不离理,理事无二,故曰:“真俗同体,并非二物。”因此,对于经教来说,就是真俗同阐,多就俗说;对于宗说来讲,就是即俗说真,扫除俗相。也就是说,教就理处,详谈俗相;宗就俗处,揭示道理。换句话说,教是就理性而论事修,还归理性;宗是就事修而明理性,不废事修;理事两得,宗教不二。教就中下根机都能得益,但是,不是上上根者,也难彻底弄通,因为经教汗牛充栋,非常广博。宗就中下根者颇难措心,只有上上根者方好彻悟,因为专精守约,直指本性故。所以,悟彻之后,乃须博览群经,增广知识。

总之,教则显谈,宗则密说;教则力修观行,无滥宗言;宗则直闻宗风,乃须教印。二者有同有别,相辅相成,万万不可混滥。

 

三、净土超胜奇特

印光法师是净土宗的第十三代祖师。他有许多净土思想的火花,对净土宗的发展起了巨大作用。

净土思想源于印度,一般认为释迦牟尼于耆阇 崛山说《无量寿经》,在王舍城说《观无量寿经》,在祗树给孤独园说《阿弥陀经》,开创了净土法门。但,印光法师认为:

溯此法之发起,实在于华严末会。善财遍参知识,至普贤菩萨所,蒙普贤威神加被,所证与普贤等,与诸佛等,是为等觉菩萨。普贤乃为称赞如来胜妙功德,劝进善财及华藏海众,同以十大愿王功德,回向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以期圆满佛果。

净土三经“说时虽在方等,教义实属华严”。华严是在佛成道后,最初三七日说的,故曰净土法门开创于五时教中的第一时教——华严时,且是九界凡圣四十一位法身大士“末后归宗之一著”。故曰净土法门是贯穿如来一代时教始终的纲领。

通常说《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和《阿弥陀经》及印度世亲所造的《往生论》,是净土宗所尊依的三经一论。到清代时,今文学派、佛教居士魏源将《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加入上述三经而成四经,将净土法门提前到了华严时;到近代时,印光法师又将《楞严经•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加入四经而成五经,遂成了现在净土宗所尊依的五经一论。这就充实了净土宗的持名念佛法门。

大乘佛教认为,十方世界有无量诸佛净土。这无量诸佛净土分为两类:一是他方净土,如阿閦佛的东方妙喜世界、药师佛的东方琉璃世界、阿弥陀佛的西方极乐世界、弥勒佛的兜率天宫和文殊菩萨的金色世界等。二是唯心净土,如《法华经》说的灵山净土、《华严经》说的莲花藏世界、《密严经》说的密严净土和《维摩诘经》说的“心净土净”等。对于这些净土来说,印光大师认为,阿弥陀佛的西方极乐世界最为殊胜。这是因为:

净土者,乃究竟畅佛本怀之法也。高超一切禅教律,统摄一切禅教律。略言之,一言、一句、一偈、一书,可以包括无余;广说之,虽三藏十二部之玄言,五宗诸祖师之妙义,亦诠不尽。纵饶尽大地众生,同成正觉,出广长舌,以神通力、智慧力,尘说刹说、炽然说、无间说,又岂能尽。良以净土本不思议故也。试观《华严》大经,王于三藏。末后一著,归重愿王。《法华》奥典,妙冠群经,闻即往生,位齐等觉。则千经万论,处处指归者,有由来也。文殊发愿,普贤劝进。如来授记于《大集》,谓末法中,非此莫度。龙树简示于娑婆,谓易行道,速出生死。则往圣前贤,人人趣向者,岂徒然哉?诚所谓一代时教,皆念佛法门之注脚也。不但此也,举凡六根所对一切境界,所谓山河大地,明暗色空,见闻觉知,声香味等,何一非阐扬净土之文字耶?寒暑代谢,老病相摧,水旱兵役,魔侣邪见,何一非提醒当人速求往生之警策耶?广说其可尽呼?言一言统摄者,所谓净也。净则光通,非至妙觉,此一言岂易承当。于六即佛颂研之可知也。一句者,信愿行也。非信不足以起愿,非愿不足以导行,非持名妙行,不足满所愿而证所信。净土一切经论,皆发明此旨也。一偈者,赞佛偈也。举正报以摄依果,言化主以包徒众,虽只八句,净土三经之大纲尽举也。一书者,《净土十要》也。字字皆末法之津梁,言言为莲花室鉴。痛哭流涕,剖心沥血,称性发挥,随机指示。虽拯溺救焚,不能喻其痛切也。舍此则正信无由生,邪见无由殄也。(《印光大师文钞菁华录 赞净土超胜与悟开师书》)

西方净土是阿弥陀佛在因地时所发48愿所成。这一法门包括了三藏十二部经和五宗诸祖语录的玄言妙旨,为经王《大华严经》的“未后一著”。它至圆至顿、最简最易、契理契机、即修即性、三根普被、利钝全收,为律、教、禅、密的归宿,人天凡圣证真往生的捷径。一切法门,无不从此法界流;一切行门,无不还归此法界。这是因为,“如来一代所说,一切大小乘法,皆仗自力,故难;唯此一法,全仗阿弥陀佛慈悲誓愿摄受之力,及与人信愿诚恳忆念之力,故得感应道交,即生了办也”。(《印光法师文钞•福州佛学图书馆书》)一切法门,皆仗自力,而净土法门兼仗佛力。仗自力,非烦恼断尽,不能超出三界。仗佛力,若是真信切愿笃行,即可带业往生,高登九莲。它比禅宗的“见性成佛”、密宗的“现身成佛”都胜过一筹。于此,首先应当肯定,印光法师是护持诸宗的。在《复许熙唐居士书》中,他说:

综其所说,厥有五宗,曰律、曰教、曰禅、曰密、曰净。五者名目虽异,理体是一,可专主于一门,不可偏废于余法,如由四门而入一城,如以四时而成一岁。其互相维持、互相辅助之功,非深悉法源者莫能知。

主张诸宗并存,相互维持。在此基础上,他又在《复周志诚书》中说:

禅宗每云明心见性、见性成佛。明心见性,乃大彻大悟也。言见性成佛者,以亲见自性天真之佛,名为成佛,乃理即佛与名字佛也,非福慧圆满之究竟佛也。此人虽悟到极处,亲见佛性,仍是凡夫,不是圣人。若能广修六度,于一切境缘,对治烦恼习气,令其清净无余,则可了生脱死,超出三界之外,不在六道之中矣。佛世此种人甚多,唐宋尚有。今则大彻大悟,尚不易得,况烦恼净尽者乎?

密宗现身成佛,或云即生成佛,此与禅宗见性成佛之话相同,皆称其功夫湛深之谓,不可认做真能现身成佛。须知现身成佛,唯释迦牟尼佛一人也。此外,即古佛示现,亦无现身成佛之事。

印光法师认为,禅宗的“见性成佛”和密宗的“即身成佛”都是见的“名字佛”、“理即佛”,并不是“究竟佛”。因为他们的烦恼习气还未净尽,福德智慧还未十分圆满,还没有见到客观上的阿弥陀佛和西方极乐净土。那么,如何才能到达呢?印光法师首先批判了那种假冒的禅净双修法门,在《复张纯一书》中,他说:

以宗门参究之法为殊胜,而注重于开悟,不注重信愿求生,美其名曰:“禅净双修”。究其实,则完全是无禅无净土。何以言之?不到大彻大悟,不名有禅。今之参禅者,谁是真到大彻大悟地位。由注重于参,遂将西方依正庄严,通通会归自心,则信愿求生之念毫无,虽名之曰念佛,实则与念佛之道相反。或又高张其辞曰:“念实相佛。”实相,虽为诸法之本,凡夫业障深重,何能做到?弄到归宗,禅也靠不住,净也靠不住。仗自力,即到大彻大悟地位,以惑业未断,不能了生死。未悟到大彻者,更不须论。

印光法师认为,宋代以来的“禅净双修者”,往往以只重于参,忽略了信愿求生,失掉了佛力加被;往往以只重于参,还把阿弥陀佛和西方净土会归于“唯心净土,自性弥陀”,抹煞了主客观的区别;往往是只重于参,还美其名曰“念实相佛”,素不知凡夫业障深重,哪能作到,结果是禅也靠不住,净也靠不住,惑业也未断尽,生死也不能了脱,真是可悲可叹!为什么这样说呢?印光法师在《复马契西书》中说:

事持者,信有西方阿弥陀佛,而未达是心是佛、是心作佛。但以决志愿求生故,如子忆母,无时暂忘。此未达理性,而但依事修持也。理持者,信西方阿弥陀佛,是我心具,是我心造。心具者,自心原具此理。心造者,依心具之理而起修,则此理方能彰显,故名为造。心具即理体,心造即事修。心具即是心是佛,心造即是心作佛。是心作佛,是称性起修。是心是佛,即全修在性。修德有功,性德方显。虽悟理而仍不废事,方为真修。否则,便是堕执理废事之狂妄知见矣。故曰,即以自心所具所造洪名,为系心之境,令不暂忘也。

印光法师认为,修行有事持和理持两种。所谓事持,就是相信有西方阿弥陀佛,但没有理解了“是心是佛,是心作佛”之理,只是坚持持名念佛、求生净土。所谓理持,就是已经理解了西方阿弥陀佛“是我心具,是我心造”之理,并能依心具之理而起修,彰显此理。理持又分两种,一是心具为理体,二是心造为事修。由心具西方阿弥陀之理而起修,由起修造佛而显理。理事圆融,空有不二。这就是说,理持本身还包括事修,是理事双修,是禅净双修的理修和事修的统一,即内心的理事双修。其实质是以自心所具所造的西方阿弥陀佛,为系心之境。这一解法契理契机,理事圆融,千古未有,是印光法师对佛学的一大贡献。

印光法师这一解法,达到了是心是佛、是心作佛,形成了主观上的阿弥陀佛。但它还没有解决了如何往生到距娑婆世界十万亿佛土的西方极乐世界。所以,他又在《净土指要》中进一步指出:

凡修净业者,第一必须持净戒,第二必须发菩提心,第三必须具真信愿。

何为者也?戒为诸法的基础,菩提心为修道者的主帅,信愿为往生的前导。接着他又指出:

净土法门,以信、愿、行三法为宗。

这是因为,“非信何由发愿?非愿何由起行?非有持名妙行何由证所信而满所愿?得生与否,全由信愿之有无;品位高下,全由持名之深浅。信、愿、行为鼎三足,缺一则蹶。若不注重信愿,唯期持至一心,纵令深得一心,亦难了生脱死。何以故?以凡惑未尽,不能仗自力了生死;信愿既无,不能仗佛力了生死”。(《净土指要》)所以,净土行者,必须的有真信、切愿、笃行。那么,何为信呢?“信为道源功德母”。因此,对于净土法门,就要正信、真信、实信,不能迷信、假信、虚信。信什么呢?首先,信西方极乐世界为阿弥陀佛在因位时的本愿所成,信念阿弥陀佛名号者,必定往生。其次,信弥陀慈悲,愿以佛力加被,定蒙接引。第三,信净土一法,至圆至顿,最简最易,契理契机,即修即性,三根普被,利钝全收,只要能够真信切愿笃行,持名念佛,相续无间,必定能够感应道交,带业往生,高登九莲,是万修万人去的最直捷稳当的法门。第四,要相信自己,与佛无异,下定决心,鼓足勇气,精进自力,定可往生。所谓愿者,就是志愿离苦得乐,离开娑婆秽土;誓愿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再愿回向娑婆,渡脱众生,同臻极乐。所谓行者,就是依教起行。首先应敦伦尽分,闲邪存诚,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先完成人格。其次是持名念佛。这是因为“一切诸法,般若波罗蜜,甚深禅定,乃至诸佛,皆从念佛而生”。又,“念佛法门为当世隆盛佛法的唯一途径”等故。所谓念佛,“勿用观心念法,当用摄心念法”。摄心念法就是《楞严经•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说的“都摄六根,净念相续,得三摩他,斯为第一”。所谓六根,就是意、舌、耳、眼、鼻、身等根。都摄六根,就是将这六根统统摄于一心。如何摄呢?只要统摄住意、舌、耳三根,其余也就不会溜走了。这是因为,念佛时,心中的意根要念得清清楚楚,口中的舌根也要念得清清楚楚,耳中的耳根则要听得清清楚楚。若将这三根都统摄于佛号中,眼就不会东张西望,鼻也不会嗅到别种气味,身也不会懒惰懈怠,这就叫作都摄六根。另外,他还提出“十念记数法”和“掐珠念佛法”。所谓十念记数者,当念佛时,从一句至十句,须念得分明……晨朝十念,尽一口气为一念,不论佛数多少,以此一句佛为一念。所谓掐珠念佛,唯宜行住二时。若静坐养神,由手动故,神不能安,久则受病。此十念记数法,行、住、坐、卧,皆无不宜。于此,需要指出两点:一是这里的“念佛”之佛,最好是阿弥陀佛一佛。这是因为,阿弥陀佛为十方诸佛之师,是法界藏身,所有十方法界诸佛的功德,他都具足。如帝网珠,千珠摄于一株,一珠遍于千珠。纲举目张,举一全收。缘境窄,心专一,极易生定发慧,也难固障生魔。二是所谓清清楚楚,就是一字一句都要念得分明、听得分明,一字一句都不可含含糊糊。所谓净念相续,就是都摄六根念阿弥陀佛时,六识心王就会全部专注于一个阿弥陀佛,虽不能说全无妄念,也较不摄,心中清净多了,故名净念。若能净念相续无间,妄念就不会乘隙而入,六识心王自然就会归于一处。这样,浅则会得一心,深则会得三摩地。三摩地,亦云三昧,亦云正定,亦云正受。所谓正定,就是心安住于阿弥陀佛的佛号中,不在向外驰也。所谓正受,就是心所纳受了阿弥陀佛名号功德的境缘。换句话说,自心所系之境,就是自心所具所造的阿弥陀佛名号功德之境。所以说,弥陀净土在我人一念心性之中,阿弥陀佛为我心本具。因此,以我具佛之心,念我心具之佛,哪有心具之佛不应我具佛之心的道理呢?所以,净土行者就会蒙阿弥陀佛接引,往生净土,直登九莲,永出轮回。对此,印光法师在《初机净业指南》序中,就以月喻阿弥陀佛接引一切念佛众生之理。他说:

众生之心如水,阿弥陀佛如月。众生信愿具足,至诚感佛,则佛应之,如水清月现也。若心不清净,不至诚,与贪、瞋、痴相应,与佛相背,如水浊而动,月虽不遗照临,而不能昭彰影现也。月乃世间色法,尚有如此之妙。况阿弥陀佛,烦惑净尽,福慧具足,心包太虚,量周法界者乎?

印光法师以水喻众生之心,以月喻阿弥陀佛,得出了水清月现的结论,说明了阿弥陀佛何以接引一切念佛众生,即念佛往生的道理。这就把唯心净土和西方净土巧妙地统一起来了,也就把禅宗融入了净土宗,使净土宗真正成了佛教诸宗的归宿。这又是印光法师对佛教的一个不朽贡献。